读书小组

当前位置: 首页 >> 学生活动 >> 读书小组 >> 正文

      “爱让灵魂变的完整” ——评《朗读者》

      发布时间:2013-07-11 14:58:00 点击:
       

      这无疑是一部复杂的电影——无论是从人物矛盾交织还是从影片本身试图表达的情感主题而言它都是复杂的。在我看来,这部时长123分钟的电影实际上包括了多种审判的交织、多重冲突的交织以及多种成长的交织。多重审判包括汉娜对自己的审判,麦克对于汉娜的审判,以及麦克对于自己的审判。而多重冲突包括道德和法律的冲突,自由意志和政体意志的冲突,政治的情感与自然的情感的冲突。多重的成长则是影片的两个主角——麦克和汉娜的不同的成长历程。而影片在这些矛盾和冲突中最终希望寻求到的是一种最终的完整和统一,也就是在影片结尾处,麦克来到汉娜的墓碑前,神情凝重的告诉女儿,自己要讲述一个名叫汉娜·施密茨的女人的故事,这在某种意义上似乎预示着一种情感的最终合一和灵魂的最终完整:无论历史有着怎样的面目,它都不应该被忘却,汉娜的故事无疑会被麦克的女儿为代表的下一代传承下去。 那么这种罪感的传承和对于历史的铭记实际上也是灵魂的完整的一部分,构成了这个故事的最丰满的结局。

      那么在这个故事中,所有的灵魂在自我救赎和互相的呼应之中得到了圆满的归宿,也最终得到了完满的皈依。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所体现的多种的对立关系和其互相之间的关系也构成了整部影片的主线,完整的就这个过程进行了阐释。那么本文将着重就这几对关系进行阐述,限于水平不能尽善,有粗陋不足之处,还敬请老师包涵指正。

      一.道德和法律——自由意志和政体意志

      《朗读者》里面的汉娜无疑是一个极为简单的人,她是一个文盲,虽然是纳粹的看守员,但是她并不具有罪恶的主体意识。也就是说,她实际上只是一个遵守自己所在的政体的法律的公民,并且并不具有自由意志。她身上所体现的全部都是她所在的旧政体的意志。而在影片之中对于道德和法律之间的探讨却显得尤为重要。片中的麦克在海德堡法学院参加精英学生研讨班时,教授给他们设定的书目是雅斯贝尔斯的《德国罪过问题》,而伴随着对此书的探讨,麦克也旁听了对汉娜的审判全过程。在旁听后的激烈讨论中,教授曾经给他们阐述过法律和道德之辩。教授当时说:“社会以为自己是靠道德维系的,其实不对。维系社会的是法律。仅仅是在奥斯维辛工作不会被判有罪,在奥斯维辛工作过的有八千人,其中十九个人被判有罪,而谋杀罪名成立的只有六人。为了证实谋杀,必须先核实意图,这就是法律。问题从来不是对与错,而在于是否合法。而且所依据的并非我们的法律,而是事发当时的法律。……法律本身就是狭窄的。而且我怀疑那些杀人者本身自己也清楚这是错的。”实际上麦克就代表着一种现代的法律权威,而汉娜这个个体实际上在人格上是良善的,但是在道德层面受到的指责实际上是来自于她在法律层面所达到的完全的遵守。在那个有罪的旧政体的意志之下,汉娜所贯彻的旧政体的意志实际上并没有被她在自我的道德层面上加以指认和反驳,而是作为一种机械的职责一以贯之

      这里也就涉及到了《政治学》中一个重要的问题,即好人与好公民的关系问题。“城邦需要既善于统治,又善于被统治的邦民。但是,即使愿意按别人所吩咐的去做确实是一种德性,它也不同于自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德性。如果好邦民就在于完全能够被统治、完全将自己奉献给共同的善,那么,这种邦民就会令人不安地显得非常机械。这种邦民对于共同的善的单向度的奉献完全流于形式,因为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共同的善。”[1]也就是说,一个好的公民只有在好的城邦之中才能够变成好人。而人的目的和本质得到较好的实现时的状态也就是“好人”,这种状态只能够在城邦之中一个好的政制之中才能够得到实现。实际上公民的底色就是政制,所以好公民只有在好的政制之中才有可能得到实现。而从好公民到好人则是需要在好的城邦中完成这一转型的。只有在好的城邦政制之中,公民的个人的善才能够得到最充分的实现。而在这里需要明确的还有关于城邦和城邦政制之间的关系。一个城邦之内的政制是这个城邦存在的前提,城邦无疑是高于政制的,一个城邦的政制实际上也就决定了这个城邦的性质。而如果这个城邦的政制改变了,那么这个城邦其实已经不是原先的城邦了,而是一个新的城邦。“城邦本来是一种社会组织,若干公民集合在一个政治团体以内,就成为一个城邦。那么,倘使这样的政治制度发生了变化,已经转变为另一品种的制度,这个城邦也就不再是同一城邦。……由此说来,决定城邦同异的,主要的应当是政制的同异。”[2]也就是说,政体的不同也就决定了城邦的差异,如果政体发生变化,那么这个城邦也就不再是原先的旧城邦。如同汉娜所在的那个社会,之前她是身处于纳粹管理下的奥斯维辛,在这个微缩的城邦之中体现的是纳粹的意志。而后来她身在法庭之上所处的这个城邦则是一个新的城邦意志的体现。那么在这两个城邦之间,所体现的是完全迥异的意志。也正因为此,汉娜才不能够被法庭和人们理解。

      但是在这里存在着一个问题,即个体意识和城邦的整体意识之间是否存在着矛盾。如果作为一个好人,那么无疑这每个“好人”都是一个部分,追求的是“好人”的个人的完全实现。而达到最终的目的的意识,必须依靠每个因素的完善才能够达到。这里就涉及到了公民个体的完善和城邦的整体意识之间的矛盾。因为整体性的实现要求的是个人的不完整,而相反,完整的个人是最终无法形成完整的整体的。这也就是政治本身的内在矛盾。而人为什么要追求过政治生活,其实恰恰是因为人本身的不完整性,必须要进入由多人组成的城邦,让自身和城邦融为一体,从而弥补自身的缺陷。但是这样的结局就是人本身完全消失掉,变成最终的“一”。“城邦是一个丑陋的、由许多成员组成的统一体。在城邦中,自我必定受压制,而在完整的城邦中,自我终将丧失。……因此,政治共同体是达到人类自治的途径。然而,既然城邦是为了自治而团结在一起,那么,城邦就是针对诸神所代表的完满的新的反抗。对我们缺乏自治这一状况的反抗,等于对偶然在我们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反抗。”[3]那么这里实际上也就反映了理想城邦整体的难以实现性。理想的政治模式无法保证城邦内每一个公民的个体完整性,也就是不能保证城邦内公民都是“好人”。所以政治最终也就难以走向哲学化的理想形态。同时,城邦的精神只能够安放于某一个部分之中才能够得到实现,但是这个部分所体现出来的必定只能够是不完全的城邦精神。所以也是必然不能够存在的。这也就是理想政治的不可能性。

      在影片的最后汉娜选择了自杀,而这个行为实际上是一个她的自由意志得到充分体现的过程。在麦克的朗读中,汉娜明确了自我的意义并且逐渐具有了自由意志,不再被旧政体的意志所控制。选择自杀则完全是出于她自身对于过去的罪行的反省和思考,这是完全出自自由意志的体现。自杀的行为也让汉娜和麦克二人的灵魂同时走向了完整,而这也是影片最终所设定的结局,即人的自由意志是应该得到充分的扩展发扬的。自由意志最终战胜了罪恶的旧政体的意志,达到了自我的实现和归属。

      二.个体与整体——个人贡献和社会成果

      在我看来,这部影片实质上反映的是一个现代的社会悲剧。汉娜作为现代社会的一员,她本身的道德并没有任何偏差。无法否认汉娜实际上是一个良善的人,她实质上并没有直接杀死任何一个犹太人。而只是执行了看守的职责,即开门关门,管理囚犯。但是在这个纳粹的社会链条之中,她却被定义为罪恶的执行者,这实际上就关涉到了一个个人与整体的认知问题。在现代社会中,“所有的劳动分工使对集体行动的最终成果有所贡献的大多数人和这个成果本身之间产生了距离。”[4]也就是说,现代工厂式的社会分工模式使得身在这个链条中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对于这个链条最终的指向性的成果加以认同和体察,那么这也就造成了即使在罪恶的链条之中,每个人也都无法明确自己所担当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对于最终的罪恶有着什么样的辅助和推动作用。“将烧死婴儿的过程划分为细微的功能任务,然后将这些任务彼此间隔开,这已经使那种认知变得无关紧要了——并且也是非常难以达到这种认知的。同时还要记住,是化工厂制造了凝固汽油弹,而不是哪个工人个人制造的……”[5]这种精细的链条化的分工造成了一个后果,即每个人对于自己所完成的工作缺乏道德感。也就是说,汉娜无法认知到自己看守的行为对于最终的犹太人的恶劣影响,因为它们之间相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链条。汉娜并不认为自己有罪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在法庭上她只是说“这是我的职责”,说明她只是把看守当做一种工作,这和她所拒绝的西门子的升迁没有任何区别。在她看来,看守纳粹集中营的工作实质上只是一项任务而已,她只需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然后拿到报酬,根本不存在任何的道德评判。所以最后她无法意识到自己在整个大屠杀之中所扮演的角色。这就是现代工厂精密的生产链条所带来的道德和工作的分离的状况。

      “由于是‘远距离地’杀害,残杀与绝对无辜的行为——比如扣动扳机、合上电源开关或者敲击计算机键盘——之间地联系似乎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概念……飞行员把炸弹投向广岛或者德累斯顿,在导弹基地分派的任务中表现出色,设计出杀伤力更强的核弹头——并且它们都没有破坏一个人的道德完整,也没有导致接近于任何的道德崩溃。”[6]这就是汉娜所面临的对于道德的无视状态。由于不能够认识到自己的作法在整个大屠杀中所起到的作用,所以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违反道德的。奥斯维辛的罪行与汉娜之间的联系被有意无意的割裂开来,在整个纳粹官僚工厂之中,汉娜所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螺丝钉的工作,她也只是完成了自己份内的一份工作,并不能够对于最后的结果做出道德判断和选择。正所谓“一旦与他们遥远的后果相分离,大多数功能专门化的行为要么在道德考验上掉以轻心,要么就是对道德漠不关心。”[7]所以汉娜本性善良但最终还是犯下了被职责的谋杀罪,恰好是因为她在整个纳粹工厂之中,不能够对于道德评价有所认知,或者说是对于大屠杀犯下了漫不经心的错误。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如同汉娜一样无知的最底层的劳动者是不应该负主要责任的。相反,那些发布命令的人才应该对于大屠杀负有最主要的责任。而这实际上也是现代工厂体系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于现代的政体的公务员来说,“他们只处理他们行为的财务结果。他们工作的对象是钱……作为对象的人已经被简化为纯粹的、无质的规定性的量度。”[8]汉娜既可以作为一个好的电车售票员,又可以作为一个纳粹集中营的看守,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换句话说,实际上现代社会是把人的工作评判简单化并且趋同化,这样更加淡漠了对于工作本身的道德评判意识。汉娜只是认为当电车售票员与当纳粹集中营的看守只是劳动分工上的不同,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异。这样的现代工厂链条社会中所带来的对于劳动分工的评判一致性对于道德评判无疑冲击是巨大的。

      也正是因为处于这样一种纳粹的利益链条之中,汉娜才并不能够完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罪恶性。实际上相比于她的其他同伴,汉娜已经能够称得上是最具有道德意识的一个了。影片中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在法庭上受审时,被告席除了汉娜一样还有一众当年的女看守,而其中一个甚至满不在乎的当庭织起了毛衣。这样的行为实际上也只是一种对于自己的行为无所认同的表现。对于她们来说,纳粹看守的职位只是一个单纯的工作而已,她们依靠这个工作得到报酬来维持生活,意义仅此而已。和其他的工作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这也就是在长期的从事链条中的一环工作所带来的心安理得。然而这也并不能够责怪她们的无知和冷漠,事实上她们并没有犯下任何错误。是现代社会的巨大的工厂链条制度造成的这样一种对于道德的无所归依和认同。

      “在官僚体系的背景下行为的另一个同等重要的后果是官僚体系行为对象的非人化,也就是可以用纯粹技术性的、道德中立的方式来表述这些对象。”[9]对于汉娜而言,她所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单纯的工作对象。在这些人的身上她并没有看到任何的道德体系的评判的需要存在,所以她也并不认为他们是需要被救赎和帮助的人。而是仅仅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这也就说明了汉娜最后在朗读的帮助下具有自由意志之后选择了自杀的原因。在意识到自己的工作造成的巨大罪行之后,她的道德对心灵的谴责开始起作用。正是在《德国罪过问题》中,雅斯贝尔斯区分了四种罪过:刑事责任、政治、道德和形而上之中所谓的道德罪过的体现。而她最终认识到了这种罪过并且在灵魂上有所反应,这也正是自由意志所带来的灵魂的最终完整。

      三.奥德赛和纳粹——城邦和现代社会

      在影片中最为重要的无疑就是朗读的情景。而反复出现的书是《奥德赛》,这其实也具有了一种对于现代性的反思的内涵。在麦克和汉娜相处的过程中,似乎没有外在的社会的存在,而只是沉浸在他们二人的世界之中。这似乎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城邦——用古希腊史诗构建起了一个精神的城邦模型。奥德赛所代表的这种古典情怀在麦克和汉娜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呼应,也就是对于现代社会的不兼容。古典城邦是从满足人的基本欲望的家庭所生发的一种社会模式。在城邦的模式之下,“社会就进化到了高级而完备的境界,在这种社会团体以内,人类的生活可以获得完全的自给自足。”[10]城邦的目的是为了“人的目的得到实现”,是由于人的需要而组成的,由于人类本身所具有的种种缺陷,家庭无法全部满足其需要,所以需要城邦对于这种缺陷进行弥补和补充。人类的“对于善恶和是否合乎正义以及其他类似观念的辨认”[11]这样的选择性问题在家庭之中是无法得到实现的,只有到更高的组织——城邦之中才能得到实现。如同亚里士多德所言,“凡隔离而自外于城邦的人——或是为世俗所鄙弃而无法获得人类社会的组合的便利或因高傲自满而鄙弃世俗的组合的人——他如果不是一只野兽,那就是一位神祗。”[12]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道德的本能组成了城邦,当人的内在属性得到完整的体现之时,就可以达到“善”的境界。而城邦就是让“善”充分发挥出来的一种形式,是一种“道义的结合体”。最重要的是它“内部的伦理”,这是为了实现最终的幸福而阐发的。

      那么麦克的成长实际上也是这样一个成长的过程。从最开始读诗实际上是一个“动物性的阶段”,随后他上大学读法律和哲学,这是一个理性成长的阶段。最后在不断的朗读之中他的灵魂最终随着汉娜的死去得到了救赎和完整。然而另一个角度而言,麦克实际上也是逐渐脱离城邦走向现代社会的过程。“贸易、金钱、启蒙、解放贪欲、奢侈、信仰立法万能,乃是现代国家的特征所在,无论它是绝对君主制的国家还是代议制共和国。风尚和德性在城邦中如鱼得水。”[13]在古典的理想城邦中,最终目的是实现内在的善,和外在的善无关。如同人的灵魂和肉体之间的关系,灵魂的最高的目的是实现最终的德性。而政体则是达到城邦幸福的手段,是为了实现人类“最崇高的生活”。外物诸善都是为了实现灵魂的善的手段,只有灵魂的善才是最为崇高的。而灵魂之善却是在命运控制之外的,是一种永恒的存在。也就是成为一种“知识”而非意见,这种知识是坚实而稳固的。也正因为有了这种知识,伦理学和政治学才成为了可能。在麦克和汉娜构建的微缩的城邦之中,对于这种偶然之外的善的追求就是用朗读的方式得到阐发的。以这样一种原始的方式使两个人的灵魂处在一个古典世界之中,并试图追求更高的灵魂的目的。而灵魂的秩序也正是在城邦之中才能够实现的。“幸福的本质是善行的极致和善德的完全实现。”[14]

      而在这里,对比现代社会,明显可以发现古典城邦对于好公民的要求更高。只有城邦中的每个人实现自己灵魂的秩序,才能够获得完整。虽然理想城邦具有不可能性,但是无疑只有获得个体的善之后方可朝向最高的城邦的善。然而现代社会并不需要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具有善的品性。换句话说,在现代社会之中,即使每个个人都是恶的,也并不影响社会的运行。因为现代社会所注重的是整体性的秩序,不再需要个体的善作为秩序运行的前提条件.古典城邦之中立法者需要首先制定出一个城邦的形式(form),类似设计师需要首先制定出一个大的蓝图。其次则是需要利用材料即公民建造这个城邦,而这些材料则是先天就预备好的。但是公民在城邦之中也应该有所改变,即应该在最大程度上符合这个form。“人们能够有所造诣于优良生活者一定具有三项善因:外物诸善,躯体诸善,灵魂(性灵)诸善。”[15]人们只有具备了这三项善因才能够获得最优良的生活,而最优良的生活也只有在城邦之中方可得到实现。这也就要求了在城邦中的公民首先需要具备善的生活。而在现代社会之中,对于社会中公民的要求仅仅停留于遵守社会秩序上,并且只要遵守社会秩序和法律,就可以被称为一个好公民。而并不在乎个体本身的道德和品性。这样的现代社会和古典城邦之间的差别也正造成了汉娜的悲剧。她既缺乏对于罪恶成果的最终认同,又缺乏对于自我在社会中存在地位的认知和德性上的要求,二者结合就造成了她不能够对于自己的行为有一个正确的认知和体认。

      也就是说,在这里实际上缺失了一种城邦公民与城邦之间的相互的关联性。邦民的灵魂的秩序本来应该在城邦的意义上才能够得到实现。家庭只能是满足人的基本欲望的一个场所,人的更高层次的生活只有在城邦之中才能够得到实现。公民的底色也是政制,因此人的目的和本质也只有在城邦之中才能够得到较好的实现,也就是在一个政制架构之中才能够得到实现。同理,好公民也只有在好的政制之中才能够得到阐发。但是现代政治无疑就割裂了这种公民和社会之间的必要联系。公民在社会中担当的卑微的角色不足以使公民本身认知到自我存在以及社会存在对于自身的意义和价值,精细的工厂化分工使得每一个个体失去了对于最后成果的体认,于是造成了对于整个社会的无法认同和融入。当影片中麦克去见汉娜的监狱管理人员时,管理人员对麦克说,“出狱后,她将需要一份工作,并且需要有个地方住。你无法想象今天的世界对她会有多可怕。……我无法请求别人,如果你不对她负责,汉娜根本没有未来。”汉娜最后仍旧无法面对现代性的世界而走向终结,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反映了她身上古典性和现代性的冲突之处。

      “文明是有意识的理性文化。这意味着文明与人类生命或人类生存不是一回事。曾经有(现在也有)许多人性存在者并不分享文明。”[16]在现代文明的榨轧之下的文盲汉娜实际上证明了这一点。而纳粹所代表的工厂链条性质的现代社会与奥德赛所对应的古典城邦在影片中形成了多处交织冲突,实质上也是对于人的善与整个城邦的善的对比和联结的探讨。而在古典城邦中,这二者显然得到了更好的结合。

      四.爱欲和理性——自然情感和政治情感

      在影片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显然还是麦克和汉娜之间的情感纠葛。而他们之间由单纯的肉体上的情感逐渐生发为爱情,实际上是两个人的灵魂都得到升华的过程。爱欲在政治学中无疑是最基本的情感,但是这种情感不可能时刻处于理性的控制之下,如何驯化管理这种爱欲就成为了城邦中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完整的政制需要一种生育的科学,要精确到能够完全消灭偶然,尤其是人们爱欲方面的偶然。”[17]

      而实际上,性的基本特征就是它的片面性。男人与女人之所以要结合在一起也正是因为人本身的不完整性。而在原始状态之下人是完整的。“在《会饮》之中柏拉图借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之口,以神话方式讲述过这样一场革命。这场源于爱欲的革命,按照阿里斯托芬的说法,等于就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人类的起源。……宙斯决定惩罚圆球人,把他们从中间劈成两半,既使他们变得更虚弱,又使他们人数翻倍。……然而,宙斯没有料到,这些被劈成两半的人一心只想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而不能自拔,一旦找到便紧紧抱在一起时刻不松开,渴望合二为一,连饭都忘了吃。……这一结果不是人类的灭亡,而是人类的繁衍。这就是爱欲的起源。“[18]这个故事实际上就说明爱欲是起源于人本身的不完整性。为了满足自身的对于完整性的需求,人就需要通过爱欲来寻求自身的完整意义。然而实质上,人被劈开之后所寻找到的那另外一半未必是真正的另一半,在这个意义上,人就无法最终实现自身的统一状态。“在阿里斯托芬那里,爱欲是一个假象,让我们以为某个特定的情伴能使我们变得完整幸福,以为爱欲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人的天性。”[19]人实际上永远无法寻找到自己本身原先的另一半,也就无法真正实现自身的完整。所以这种爱欲是不完整而有所缺陷的。

      所以汉娜和麦克的情感在最开始无法继续的原因也就是基于这种爱欲的不完整性。汉娜突然离开,是基于对二人情感的无法认同并且不知如何继续。而最后汉娜的自杀却使得这种爱欲真正得到了驯化,完全从属于城邦。并且自然情感和政治情感在这一刻得到了合一。“爱欲其实就是渴望完整,但是,这种完整的‘客观对应物’不是圆球人,而是城邦。城邦是一个丑陋的、由许多成员组成的统一体,在城邦中,自我必定受压制,而在完整的城邦中,自我终将丧失。”[20]也就是说,人只有在城邦之中才能够寻求到真正的完整,只有进入由多人构成的城邦,让自己和城邦融为一体,弥补自身缺陷,让人本身消失掉,方可寻求到完整的意义。人之所以要追求过政治生活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即使为了弥补自身的不完整性。而这种融入城邦的行为实际上也就需要抛弃人原有的自然人的属性,并成为城邦中的“一”。这样才能够去追求最高的幸福。

      而汉娜的一生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个爱欲情感逐渐被驯化最后和城邦融为一体的过程。由最开始的单纯的爱欲的生发一直到最后逐渐趋向忏悔和反省,也就反映了她的自然情感逐渐和政治情感融为一体的过程。最后走向自我毁灭的汉娜实际上具有了自由意志,这个时候的她不仅仅只具有简单的个人的自然情感,更多的具备了一种政治性的情感考量。这也就是她在不断地寻求一种自我的完整性的表现。当最后发现单纯的自然情感无法满足对于个体完整性的追求之时,她也就只能够付诸于对于政治体的一种融入的希望。但是在那个她所没有能力面对的社会中无法寻求到能够融入的可能性。于是选择自杀实质上也是对于这种不完整性的最后的确认。然而这个自我毁灭的举动却恰好促成了她的灵魂的最终完整和两种情感的最终合一。

      这个爱欲逐渐得到政治情感驯化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逐渐由自然情感上升到政治情感并且把二者获得有机统一的过程。是由个人的单纯爱欲逐渐上升到整个城邦的政治情感的过程。在最后汉娜踩着书悬梁自尽的刹那这两种情感终于得到了最完整的统一。

      五.教育和成长——爱的最终完整

      贯穿整部影片的无疑是麦克的成长和汉娜的逐渐老去。由一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逐渐成长为胡茬满面眼窝深陷的成熟男子,而她也从一个尚且还能被称作年轻的女子变为嘴角下垂白发苍苍的老者。岁月在这两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记,然而在嬗变的岁月之中二人的不断成长却是灵魂最终得到完整的升华的充分必要条件。在灵魂受到教育之中也逐渐完整了爱欲的意义,这就是二人的灵魂逐渐能够走向完整合一的最开始的原因。

      那么教育的意义在这里也就得到了充分的彰显和明确。汉娜原本是一个文盲,并不具有任何自由意志。在不断的朗读之中,她学会了识字和阅读,明确了自身处境,成为了一个能够做出自我决定的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在这个过程之中,教育的意义被无限的放大了。而实际上,教育的目的是培养自由人的德性,而非工匠。也就是一种“自由教育”。教育是针对自由人而进行的,最终目的是朝向自由人能够过上的一种优良的崇高生活,然后实现整个城邦的最后的善。而在教育上,亚里士多德构想了一种整个教育的体系,并且在时间上涵盖了由出生之前到成人的完备的体系,在内容上也十分完备,包括了身体和心灵的各方面。这个时间上的维度的无线增长甚至追溯到孩子出生之前,是在努力追求自然性的一个结果。由于要首先找到内在自然的夫妇,让他们达到完全自然的结合,并且能够完全自然的按照自然规律塑造人,这样最终才能够达到一种完全自然的人的诞生。而在后天的教育上,也要努力回归自然的本性,使人达到一种最为自然的状态,这样才能够被称作具有了德性。“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自成目的的活动意义上的德性。从个体层面上讲,亚里士多德将这种活动称为闲暇。”[21]

      而教育的最终目的指向的无疑是灵魂。这里需要明确的是灵魂到底是什么。每个生物都有自己的灵魂,作为人则是具有物质层面、形式层面以及这二者的结合层面的灵魂。而灵魂所具有的功能包括营养功能、感觉(情感)功能、欲望功能以及理性功能。而人应该是按照先天的灵魂的顺序生长的,最终达到理性的境界。而人之所以和动物有所区分的地方就在于人的理性能够使得灵魂呈现一种秩序,这种秩序能够安放灵魂的其他部分,并且使得其他部分井然有序,服从理性的最终管理。这种有序的能力实际上是一种潜能,也是自然的能力。教育的目的就是能够把这种天赋的灵魂呈现出来。也就是说,所有后天学习的知识和具备的能力实际上都是先天在灵魂中已经潜存的,教育实际上只是起到了把它们都呈现出来的作用。那么汉娜实际上通过朗读逐渐唤醒了自身内部沉睡的理性的灵魂部分,并且表现在外部就是自由意志的逐渐生发。而教育必然是由公民所在的城邦所举办的,实现城邦的政体的源泉就是能够培养出符合这个政体的有德性的邦民,这就需要教育来塑造邦民的相应的德性。教育是塑造人的过程,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它能够使得人最自然的灵魂得到实现。汉娜在受到了古典教育之后逐渐能够使得自己的灵魂得到最充分的实现,这也就是对于自然的逐渐趋近过程以及逐渐融入城邦的这样一个过程。

      那么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教育最终是为了培养自由人的理性。在理性的统率之下,灵魂的其他部分才能够得到最安然有序的呈现和安置。“自然赋予我们接受德性的能力,而这种能力通过习惯而完善。其次,自然馈赠我们的所有能力都是先以潜能形式为我们所获得,然后才表现在我们的活动中。但是德性却不同:我们先运用它们而后才获得它们。……简言之,一个人的实现活动怎样,他的品质也就怎样。”[22]在影片中的教育无疑是达到了最终的目的的,使得一个无知的服从着罪恶的政体意志的人走向了具有自我意志的自我毁灭,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跳跃式的成长。而在这个成长的历程之中,灵魂在朗读中得到逐渐的完整,并逐渐能够真正融入政治之中,这也许就是这部影片所要阐述的最后的结局——正是爱让灵魂变得完整。



      [1] 戴维斯:《哲学的政治》,郭振华译,华夏出版社,2012年,第65

      [2]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1965年,第122页。

      [3] 戴维斯:《哲学的政治》,华夏出版社,2012年,第一版,第98页。

      [4] 鲍曼:《现代性与大屠杀》,杨渝东、史建华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第132页。

      [5] 同上注。

      [6] 鲍曼:《现代性与大屠杀》,杨渝东、史建华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第35页。     

      [7] 同上注,第135页。

      [8] 同上注,第137页。

      [9] 同上注,第136页。

      [10]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7 页。

      [11] 同上注,第8页。

      [12] 同上注,第9页。

      [13] 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彭刚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第258页。

      [14]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1965年,第389页。

      [15] 同上注,第345页。

      [16] 施特劳斯:“德意志虚无主义”,丁耘译,载刘小枫编:《苏格拉底问题与现代性》,华夏出版社,2008年, 第118页。

      [17] 戴维斯:《哲学的政治》,华夏出版社,2012年,第95页。

      [18] 同上注,第97页。

      [19] 同上注,第98页。

      [20] 同上注。

      [21] 戴维斯:《哲学的政治》,华夏出版社,2012年,第140

      [22]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7页。



                                                                           知行文科试验班2011级学生    周小薇

      上一条:课外的分数
      下一条:告别旧制度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