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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刚:哲学是一种乡愁

发布时间:2014-08-02 17:39:00 点击:
 

最著名的德国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与荷尔德林一样,崇拜康德和费希特,最初希望在哲学的领域里大展宏图。此外,作为矿业大学的注册学生,诺瓦利斯对于当代自然科学的所有重大发现和进展都保持着密切关注。他推崇整体性的哲学思考,主张将各种学科融为一种“协同哲学”,就像各种音符融为一部交响曲那样。为此,诺瓦利斯早在黑格尔之前二十多年就制定了一个庞大的百科全书写作计划,其目标是建立一个“科学精神的体系”或“科学大全”。


  但诺瓦利斯不像谢林和黑格尔那样,相信必须通过严密的概念思辨才能把握大全或整体。他并不反对体系,但认为体系不是在纯粹的思维中,而是零零碎碎地在各种生活场景中闪现出来。因此,“片断”成了诺瓦利斯偏爱的思维和表达方式。这些只言片语闪烁着智慧的火花,但相互之间缺乏严谨的联系,有时难免晦涩难解和自相矛盾。但诺瓦利斯认为这恰好反映了真实的人生处境。诺瓦利斯一直想让哲学突破学院派的专业圈子,为此他把哲学描述为一种非常平易近人的东西,宣称哲学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习的,并不包含任何与日常事物相矛盾的东西;他主张哲学应该给人带来快乐,能够用于任何地方,甚至能够让工匠和农民都可以轻松使用。此外,他说哲学虽然不能烘烤出面包,但是能给我们带来上帝、自由和不朽,所以,哲学的实用性其实并不亚于经济学。这反映出诺瓦利斯的一个基本观念,即哲学应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人之生存在世的基本内容。


  然而,当诺瓦利斯深入思考一些具体的哲学问题并试图给出答案时,同样陷入艰深晦涩的思辨和带有浓厚学院气息的表述。比如,他在耶拿大学时的《费希特研究笔记》,就令人感受到这一反差。针对费希特哲学的最高原则亦即自我意识,诺瓦利斯提出了不同理解。他认为任何意识都是一种反思性的东西,都以意识和存在的分裂为前提,在意识进行反思的时候,就已经把其根基亦即原初存在排斥出去了。因此,自我意识本身就意味着异化。关于“意识”,诺瓦利斯的定义是“意识就是存在之内的存在之外的一种存在”。即意识是一种存在,但已与原初的存在分离。要和原初存在重新建立联系,就不能再依靠自我意识,而是要依靠“自我感触”,一种黑暗的、不可捉摸、不可透视、谜一般的、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感触。生命就游移其中,而哲学就是这种生命的表现。


  由于上述认识,诺瓦利斯的哲学思考基本上都带着这样一种基调:与原初存在的分裂、在任何事物中对于原初存在的追寻、渴慕在未来与原初存在重新统一,等等。在他看来,尽管这个世界已经处于一种分裂状态,但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能够感觉到与一个从未出现在现象中的原初存在——不管它是叫做“上帝”还是“理想自我”——联系在一起,这个原初存在于人的自我对话,或更确切地说,人在进行着一种自我对话,这种对话每每以哲学思考的形式表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诺瓦利斯对于“什么是哲学”有一个经典刻画:“哲学是一种乡愁,是一种在任何地方都想要回家的冲动。”


  荷尔德林也把自我意识理解为一种原初的分裂与异化,但荷尔德林认为,要回到“故乡”,重新实现原初的统一性,不能指望哲学,而是应该依靠美学、艺术、诗。诺瓦利斯当然也推崇诗,而且他也说过:“任何科学,当它成为哲学之后,也会成为诗。”但相比于其他改弦易张的诗人,诺瓦利斯可以说始终忠于哲学,他坚信“如果没有哲学,就只能是不完满的诗人”。他可能对某些哲学感到失望,但从来没有对哲学本身失去信心。他主要关注的也不是历史上的种种哲学体系,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自然。康德说,人为自然立法,所以自然是合乎理性的。诺瓦利斯纠正道,大自然与自我有着共同的根源,自然的合理性不是由于人的立法,而是它本身就具有合理性。诺瓦利斯与同样重视自然的谢林的分歧在于,谢林认为自然是一个不断达到更高程度的意识化的过程,且遵循着严密的唯心主义辩证法;而诺瓦利斯认为,自然的本质和道路不能通过概念和辩证法,而是通过一种直觉来把握的,和情感密切相关。在直接和情感方面,诗当然更为擅长。在某种意义上,诗人能够比哲学家和科学家更好地理解自然。


  要想重新建立意识与其对立面的统一,无论对诗还是对哲学而言,都不可能在刹那之间或在逻辑的推演中完成,而是必须在时间中进行。时间的本质因素是“未来”,因为重新统一只能寄希望于“未来”,这个目标赋予过去以及现在以意义和价值。我们不断地把我们的本质丢失在过去,同时又努力在未来重新获得我们的本质。至于“现在”,它的特征是纯粹的否定性,因为在“现在”,一切都尚未完成。


  从这些思想出发,诺瓦利斯乃至整个德国浪漫派的思想都笼罩着一种浓厚的怀旧情绪,即对古希腊和中世纪的深情向往,以至于不惜以各种想象来美化欧洲中世纪的诸多黑暗方面,祈求天主教重新统一欧洲。可以说,过于重视“过去”和“未来”,而忽视甚至贬低“现在”,这是德国浪漫派一个根深蒂固的缺陷。由于对现实缺乏清醒的认识,从现实如何通向未来的途径也是模糊不清的。诚然,诺瓦利斯在诗和哲学中构想出一个乌托邦式的未来,一个黄金时代。但人们会问,他真的相信这一理想可以实现吗?他曾经说:“由于我们总在行动着和寻找着,由于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是任何行动都得不到的,那个绝对者才被认为是绝对的。”追求理想就等于实现理想,至于理想本身,则像那朵著名的“蓝花”一样——每个人都知道有,但却没有谁能真正认识和掌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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